2026年5月31日 UTC+8 185000(Sat)
周六,数码城这里人口密度比松原农村还低,连楼下唯二的两个餐厅都放假了。或许这两个餐厅是为数不多严格践行八小时工作制、周一到周五上班的公司。 我选择去800米外的餐馆打打牙祭,来盘饺子。
我和爸爸、爷爷一样,喜欢吃饺子。我姥姥家那边吃饺子是一种仪式感,是全家团圆、其乐融融的象征。由于我爸爸妈妈都姓张,所以我从来没有一刻感觉到不是姥姥家这边的一员。姥姥家也会在我回去的时候给我准备团圆饭,一顿韭菜馅饺子。姥姥家这边是我妈负责和面,舅舅负责擀面皮,我姥姥和舅妈会负责包饺子。因为我和我哥是家族最晚的晚辈,在包饺子环节是不负责工作的,负责端菜和计数。当然,我和我哥也是有绝活的。我们俩制备的蒜泥非常好,一个是化学系搓十年研磨技术,一个是航材工艺掌握复合材料膜制作工艺,手搓军品。在姥姥家吃饺子是全家团聚。
爷爷家那边则是另一种情况。我奶奶是一名优秀的厨师,有她在,我们是没有资格触碰厨房的。并且奶奶和面的手法很特殊,面皮是类似非牛顿流体一样的,没有训练过的人很难操作,包不出饺子来。奶奶包水饺煮水饺,比我们全家人吃饭都快,饺子追着我们吃。看我们都吃到非常的饱,她会轻蔑一笑,好像在说:轻松拿下。小Case。
奶奶去世之前,她挣扎着起床,去做饭。一周之后,她终于解脱,回归那个精明能干的女孩,去水草丰盈之地,寻她病痛之际念叨了一年的、那位旧时代苦命的妈妈。我爸爸打开冰箱,留给我爷爷的是满满一冰箱的水饺。爷爷生前爱吃糖炒花生米、烂炖的油豆角,炒软的重油的洋葱炒鸡蛋,于是身为厨师的奶奶总要做出雷霆般的菜,去安抚这个老头。我爷爷爱吃芹菜馅的饺子,所以奶奶给他留了一冰箱的芹菜水饺。
从此,爷爷再未和老太太聊天,发毒誓不再婚娶,躲着他的大学校友白月光。
从此,爷爷几乎每天都吃水饺,即便糊涂,没有了牙,他也要看着水饺出锅,打成糊糊,吃下去才满意。
每个游子都无法忘记她的故乡,只需要一个契机,可能是粉条子,可能是血肠,可能是《松花江上》。喜家德的水饺是英语班补课前的奖赏,数码城居民区的手工水饺颇有北国形样,老大姨饺子是我和学弟的秘密基地,学校北一的水饺有我为数不多的儿女情长。即便已是他乡是故乡,天津户口早已牢牢绑定我身上,但是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份水饺,和家里人“什么时候/才能欢聚在一堂”。
“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。”
如果评价我本科是怎么烂掉的,请允许我逃离我的“学校原生家庭”。讲真,一个好的宿舍可以成就一个人,而一个坏的宿舍足以毁掉一个人。我本科大二大三的宿舍真的很差。有那么一个奇葩好兄弟,真是整死我了。现在我有机会独处一个公寓,有一方小天地,可以做饭、用电吹风,没有违章电器的顾虑,没有查寝和军事化管理。
我感觉到了真正的独立和自由。
我在校外还可以骑共享电动自行车。虽然不快,但是风吹面颊,怎一个爽字了得。5公里到地铁的路,你当然可以拉练过去,但是我只需要悠然自得的骑行15分钟。虽然头盔脏了点,但是我会选择戴上,这是民航人的安全感、仪式感。他怎么会在安全督察中挂掉,他搬家都戴手套,他出门都戴工牌(身份证和饭卡),他骑共享电单车都戴共享头盔。
在航空业中,如果你失去了舵面的控制,则称失速(Stall)。
失速有很多产生原因和类型,但是如果不能改出失速,迎接飞行员的将是灭亡。 在艺术创作中,契诃夫说,“如果在第一幕里边出现一把枪的话,那么在第三幕枪一定要响。”接下来的故事大家应该猜得到。 我摔车了,我扑街了。字面意义上的扑出去掉到了街上。 我在转弯的时候,还用着骑自行车的逻辑,试图压弯过去,但是我发现操控不太好,而且即将撞到路边货车上。我慌忙中使用了刹车,造成进一步侧倾角过大,最后进入不可逆转的失速。我提前预知到自己要摔车,于是做了摔跤姿势,四肢着地,拖行了一小段距离,当场就血肉模糊。
很疼,疼到我不受控制的叫了出来,疼到我原地蹦了起来。我第一时间确定了受伤情况,膝盖已经能看到白色的脂肪了,我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看到这个颜色的组织。血出的不快,地上没有血迹,看来还好。我给车子扶正,归还了头盔和车。我这时肾上腺素上来了,浑身只有麻和不受控制。但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口渴,亢奋。我知道这可能是内脏出血的预兆。可能就是吃个饭兜个风,我就死了。这就是生命的脆弱。
我第一时间打了车去医院,车上我联系了妈妈,跟她报告了我的情况,看起来可能确实是有肝胆脾破裂。确定了救治的方案之后,我给几个同学用加密文件发了我的密码口令,相当于交待了后事,又把解锁的口令牌给到了另一个学弟。就在去医院的十分钟车程上,我把我的所有的牵念和使命都交代完了,接下来就是赴死。我可能随时就失去意识,也可能直接就死亡。比较奇妙的是,不论是刚摔伤还是去医院路上,我脑海里都没有出现我的人生回影,我困苦、我病痛、我爱恋、我心伤、我见证过的生与死、我成功、我失意彷徨,那一刻都没有意义了。
到了医院,我浑身发抖的办了医保意外伤害登记、挂号,去骨科就诊了。一路上大哥大姐们都给我震惊的目光,瞩目礼里带着悲悯和猎奇。 医生听到我主诉口渴亢奋之后,马上给我来了个触诊,不过很快就发现没有磕到肝胆脾。 那就好说了,CT照一下就可以了。说实话,等CT的时候,身体还是有点抖,我当时想的就是,如果注定要死,我要吃一盘水饺,饱饱的死。
CT照了。
医生看到我的片子,马上就放松了下来,开始跟我放松下来聊天儿。首先,不是口渴兴奋就代表内脏大出血,这个必然和充分条件要搞懂。如果伤口需要缝针这种程度,也会有口渴症状。不过外伤口渴不着急喝水是正确的。然后是兴奋,可能就是应激了,太疼了,身体自我保护就这样。没骨折,也没看出来内脏伤。
他说:“兄弟,你这个要疼一疼的,伤口位置在关节处,一动就疼,不动也疼。”我说我怕死不怕疼。他说:“那就好说了,在我看来你死是死不掉的,就是会非常疼。”我说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。他说再这样他耳朵要聋了。
我请他开了诊断书,后面意外保险要用。他说没啥可诊断的。我只好说您写个请假条,我要退了游泳课。
开完诊断之后,他给我开药。他问我喝酒吗?我说我不喝酒。他问我抽啥烟?我说我不会抽烟,我讨厌烟。他问我上次啥时候喝的酒?我说:“前天。”他直接一个Doge八嘎雅鹿的表情包,“不是兄弟,怎么你也坑我啊!”我反应过来,赶忙道歉,我摔傻逼了。(苦笑)他问我不喝酒为什么喝酒?我说怎么导师和师兄找你喝酒你敢推脱嘛。领导敬酒你不喝,领导夹菜你转桌,领导拿麦你切歌?兄弟你的研究生生涯要遭老罪咯~ 他说那没招,那你现在要遭老罪咯~ 他给我开了止疼药、抗感染药、破伤风蛋白针,打电话请护士那边“关照”我,留个护士同志给我清创。清创的时候,摔得重的地方不疼,摔得轻的地方真的很疼。但我们这行第一任民航局局长钟赤兵是有种的,当年三次无麻药截肢,毛主席看望他之后都忍不住落泪。钟不愿退伍掉队,活生生自己走完了长征。今天我不过是皮没了,算个球。一声没叫挨完了清创。 然后是破伤风蛋白针。这次不用试敏,扎完也不必留观。加钱确实有说法。 医生给了很多忌口指示,然后建议我隔两天要进行一次清创消毒(换药)。 我就这样出院了。啥事没有。
第五章 兴奋 我走了六百米,找到了一家烧烤店,人不多,我进去要了一份饺子,没有,于是要了一份炒方便面。 一刻没有顾及医生的忌口嘱托,直接去烧烤店整了份炒方便面,我还录制了一段VLOG。 吃着这份面条,我还挺兴奋的。人生没有就此了结。从摔车到吃到晚饭正好两小时。医生说一般摔伤大出血,两小时人就出明显症状了。四五个小时肯定就废了。我看了眼手机时钟,已经到两小时了。我平安了。没有吃到最后一顿饺子,但是吃到了平时爱吃的夜宵。还好,还好。 跛行回到宿舍,劫后余生的兴奋压过了疼痛。我给几个好兄弟打了电话,交代了平安。自摔车时间之始至终,我没有留下一点眼泪。先前是极度的恐惧,后面是无尽的焦虑,最后是侥幸和兴奋。
这是今年第二次生死劫难了。 希望年末能有个好的结果。
本月是安全生产月,希望读到本文的同志能够快快乐乐上班去,平平安安回家来,不要抱有侥幸心理!死亡和皮外伤仅仅一念之差!我感谢我的母校教育了我敬畏规章,敬畏生命。如果我没有下意识的选择佩戴头盔,那么,一个刚刚找到生活希望,摆脱空虚和抑郁的少年,他的头会串在货车的保险杠上。没有生命和健康的人生,是无法创造价值的。
希望荒诞的此文能够警醒航空业和土木的兄弟,再脏再热不能放弃安全,没有劳保宁可停工!
妈妈的水饺在等着你,不要辜负妈妈的惦记!
后记 大夫,哥,你说的太对了,真疼啊。